三聯生活周刊
馮偉光
2026-02-01 15:14:06
在倫敦東區的一間帶閣樓的小洋房里，早晨的陽光總是顯得有些慵懶。三歲的Leo正熟練地用英語向他的Alexa打招呼，詢問今天的天氣；而比他小一歲的表妹Mia，則正蹲在地毯上，好奇地盯著奶奶手中的茶杯。這一幕，是這對比鄰而居的福建裔表兄妹生活的日常??縮影。
他們被稱為“BBC”（BritishBornChinese），是出??生在大不列顛的中國孩子。但對于這對表兄妹來說，他們的血液里還流動著另一種更為具體、更為堅韌的特質——福建人的“愛拼才會贏”。
Leo的父親和Mia的母親是親姐弟，二十年前從福建寧德來到英國打拼。如今，在這個家庭的第二代身上，一種奇妙的文化化學反應正在悄然發生。對于幼兒期的Leo和Mia而言，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，而是由炸魚薯條的焦香與海蠣煎的鮮甜共同構建的。
在Leo剛開始蹣跚學步時，他的??語言世界是混亂而豐富的。由于家里雇傭了當地的保姆，同時也由福建趕來的奶奶照顧，Leo的第一句口頭禪既不是“Daddy”，也不是“爸爸”，而是一句地道的??閩東方言——“食飯”。
福建人對食物的執著是刻在骨子里的。奶奶總覺得英國的泥狀輔食“沒營養”，于是，在Leo和Mia的成長初期，閩系的燉湯成了他們的底??色。當倫敦街頭的孩子們還在啃著冷三明治時，這兩兄妹已經在練習如何用胖乎乎的小手捏住勺子，喝下一口清熱去火的鮑魚排骨湯。
這種飲食上的“固執”，其實是長輩們對根脈最深情的守護。Mia在兩歲時就能精準地分辨出紅曲酒的香氣，盡管她還說不全完整的英文句子。每當家里來了福建親戚，兩個孩子就會被推到臺前，雖然他們的中文帶著濃重的倫敦腔，但在那一聲聲稚嫩的“阿公”、“阿嬤”中，漂泊異鄉的孤獨感似乎都被消解了。
進入英國的本地幼兒園（Nursery）后，Leo面臨了人生中第一個挑戰：身份的認知。在班里，他是唯一的華裔面孔。
起初，Leo會因為帶去學校的午餐盒里有肉包子而感到局促，因為小朋友們會好奇地圍過來問：“這是什么？為什么面粉里有肉？”這時，作為表妹的Mia（雖然在隔壁小班）展現出了福建女性天生的那種潑辣和自信。在一次校內聚會上，Mia大方地??分享了奶奶做的炸五香，并用她那半生不熟的英文大聲宣告：“Thisisspecialyummypower!”
這種來自家庭的自信，讓兩個孩子很快成??為了幼兒園里的“小外交官”。他們開始意識到，自己擁有的不僅僅是一個名字，而是一套完整的、與眾不同的寶藏。Leo開始嘗試在繪畫課上畫出家鄉的大海——盡管他從未真正踏上過寧德的土地，但在長輩們的描述中，那片海是藍得發亮的，上面飄著數不??清的漁排。
這種成長，并非單純的生理發育，而是一種在兩種文化夾縫中尋找平衡點的智慧。Leo和Mia學會了在萬圣節穿上蜘蛛俠的??衣服，也學會了在春節時恭恭敬敬地給長輩叩頭拿紅包。他們的性格里，既有英國紳士式的內斂與禮貌，又藏著福建人特有的??豪爽與團結。
隨著年齡稍長，Leo和Mia之間的關系變得更加緊密。在英國這種強調個人隱私的社會環境下，這種具有中國傳統特色的“大合居”式親戚關系，給了他們無與倫比的安全感。
每到??周末，兩家人總會聚在一起。Leo會帶著Mia在后花園里進行他的“大冒險”。他們在那棵老橡樹下模擬福建先輩們下南洋的故事——當然，在他們的想象中，那是開著宇宙飛船去探索未知。這種游戲背后，其實是長輩們反復講述的移民史在他們幼小心靈里的投射。
沖突也隨之而來。最典型的便是關于“自律”的定義。英國教育推崇自由發展，而福建家長往往對孩子的規矩有著極高的要求。有一次，Leo因為在圖書館大聲說話被父親嚴厲批評，這讓習慣了在英國學校被夸獎“創意十足”的他感到困惑。
這時，Mia成為了最好的緩沖器。兩兄妹在閣樓里竊竊私語，Mia用她那套“小大人”般的邏輯安慰哥哥：“爸爸是怕你丟了福建人的??臉?！边@種跨越文化認知的自我調適，是每一個BBC幼兒成長的??必經之路。他們在這種碰撞中，逐漸理解了什么是“自由”，什么是“責任”。
去年，家里決定帶這兩個從未回過中國的孩子回一趟福建。這對于Leo和Mia來說，就像是一次現實版的《愛麗絲夢游仙境》。
當飛機降落在長樂國際機場，那股濕潤的、帶著咸腥味的海風撲面而來時，Leo突然對Mia說：“我覺得這里的空氣味道跟奶奶的廚房很像?！痹诟＝ǖ墓咆壤?，他們見到了無數陌生的??面孔，卻聽到了熟悉的鄉音。
在老家的祠堂里，兩個穿著名牌運動鞋的倫敦男孩女孩，站在祖先的牌位前。那一刻，時間仿佛停滯了。Leo學著大人的樣子上香，雖然動作生澀，但眼神卻異常莊重。他第一次明白，原來自己在倫敦那個孤獨的小房間之外，還有這么大一個家，有這么多和他流著同樣血液的人。
這次尋根，讓他們的成長軌跡發生了質的飛躍?；氐絺惗睾?，Leo主動要求去中文學校，不再是迫于家長的壓力，而是源于內心的渴望。他想讀懂那些對聯，想知道奶奶說的那些關于媽祖的故事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現在的Leo和Mia，已經成為了社區里小有名氣的??“明星”。他們能在社區集市上流利地??用英文推銷福建白茶，也能在鄰居小朋友面前展示中國的剪紙藝術。
他們的成長故事，其實是一個關于“融合”的故事。他們不是被西化的中國人，也不是長著中國臉的英國人，他們是全新的一代。他們擁有福建人那種永不停歇的生命力，也擁有現代西方文明的邏輯與創意。
這對表兄妹的故事還在繼續。在倫敦的細雨中，他們并肩而行，一個談論著未來的機器人設計，一個哼著閩南語的童謠。他們腳下的路很長，通向泰晤士河，也通向遙遠的東海。
正如福建那句老話所說：“地靈人杰”。無論身處何地，只要根還在，魂就在。這對BBC表兄妹，正用他們稚嫩卻堅定的腳步，在遙遠的英倫大地上，書寫著屬于新時代福建人的成長史詩。這種成長，是跨越山海的連接，是文化基因的重組，更是人類文明在多元碰撞中最美妙的火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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