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聯生活周刊
劉虎
2026-02-05 05:39:22
“臉紅張嘴流眼淚翻白眼”，這寥寥幾語，勾勒出了一幅近乎滑稽的畫面，也成了許多讀者心中對西海龍王敖閏最深刻的“印象”。每每提起，總帶??著幾分戲謔，幾分不屑。當我們拋開那些被過度簡化甚至扭曲的解讀，回歸《西游記》原著，真正走近那個在寒冰床、鐵枷鎖中備受煎熬的敖閏，便會發現，這幅“窘態”背后，隱藏著的是一個神祇的屈辱，一個父親的無奈，以及一個統治者在強大外力面前的無力。
原著中，孫悟空大鬧天宮，攪得天翻地覆，玉帝震怒，派十萬天兵天將圍剿，皆不能敵。情急之下，玉帝采納了觀音菩薩的建議，召來了鎮守四海的龍王，欲借“天羅地網”擒拿妖猴。這看似簡單的調兵遣將，實則暗藏玄機。四海龍王，雖然位列仙班，掌管風雨雷電，但在天庭森嚴的等級制度下，他們更多的是一種受命于人的存在。
當孫悟空以其石破天驚的本領，一次次擊潰天庭的兵馬，將天庭的威嚴踩在腳下時，玉帝的臉上，還有幾分天子的體面？而作為下屬的龍王們，在這種局面下，又會承受怎樣的壓力？
敖閏，作為西海龍王，在這次“擒妖”任務中，扮演了關鍵角色。根據原著描述，他是被派去與南海、東海、北海的龍王一同降服孫悟空的。事實卻是，在孫悟空面前，四海龍王聯手施展的“先天乾坤網”，如同兒戲一般，被孫悟空輕易掙脫。這不僅僅是武力上的潰敗，更是對龍族尊嚴的巨大打擊。
試想，身為一方之主，掌管一方水域，受萬民敬仰，卻在降妖伏櫪的關鍵時刻，被一個區區妖猴玩弄于股掌之間，這其中的屈辱，如何能用言語形容？
更令人唏噓的是，在孫悟空被如來佛祖壓在五行山下后，四海龍王又被??召來，準備給孫悟空施加“鎮壓”的刑罰——“按日價，掛他的項，掛一年，有七千二百斤重；但不該他餓，也是件苦事。”而正是這一環節，才引出了那句令人印象深刻的描寫。當敖閏和其他龍王一同執行這個殘酷的刑罰時，他們內心并非沒有一絲憐憫，也并非全然是冷血。
他們身不由己。他們是天庭的工具，是執行命令的機器。在強權之下，個人的情感和意志，只能被無情地壓抑。
“臉紅張嘴流眼淚翻白眼”——這并非是敖閏性格軟弱的體現，而是一種近乎生理性的反應，一種在極度壓抑、委屈、甚至絕望下的情感爆發。臉紅，可能是因為憤怒，也可能是因為羞愧；張嘴，或許是想要辯解，卻無法言說；流眼淚，更是情感的??宣泄，是對自身處境的悲嘆；而翻白眼，則是一種對這荒謬現實的無聲抗議。
這幅畫面，與其說是敖閏的“窘態”，不如說是他內心深處，那份被壓抑的、無法釋放的痛苦與無奈的真實寫照。他不僅僅是在給孫悟空施加刑罰，更像是在以一種痛苦的方式，宣泄著自己被??強權擺布的怨憤。
在原著的字里行間，我們或許可以感受到，敖閏并非全然是負面形象。他也有作為龍族領袖的責任感，也有對天庭秩序的遵循。但當??這種遵循，是以犧牲自己的尊嚴和內心的良知為代價時，那份掙扎便顯得尤為真實。他被置于一個進退兩難的境地：不執行，則觸犯天條，后果不堪設想；執行，則違背內心的某種準則，承受著巨大的心理煎熬。
這種撕裂感，是小說中很多角色的共性，也是《西游記》之所以成為經典的原因之一——它不僅僅講述了神魔的??斗爭，更描繪了人性在各種境遇下的復雜展現。
因此??，當下次再讀到“敖閏臉紅張嘴流眼淚翻白眼”時，不妨停下來，細細品味。那幅畫面，并非是簡單的滑稽，而是隱藏著一個神祇在歷史洪流中的一份卑微的??吶喊，一份被??強權壓制下的，無聲的??抗爭。他并非因為害怕孫悟空，而是因為身不由己，因為在那個等級森嚴的世界里，他，也只是一名棋子，一名在歷史的棋盤上，無奈被擺布的棋子。
如果說，初遇孫悟空時的“窘態”展現了敖閏作為天庭臣子的無奈，在面對女兒三公主的婚事時，敖閏所展現出的“決絕”，則揭示了他作為父親的深情與抗爭。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表現，共同構成了敖閏這個角色復雜而立體的??形象。
讓我們將目光從天庭的紛爭拉回到龍宮。在《西游記》中，龍族并非完全是冷血無情的??生靈。他們有自己的家庭，有自己的情感，有自己的子女。敖閏的女兒，三公主，便是其中一個被詳細描寫的角色。這位三公主，懷揣著對愛情的向往，卻不曾想，她的命運，如同所有被包辦婚姻的女子一樣，充滿了波折。
當孫悟空自學成歸來，攪鬧龍宮，強索金箍棒時，四海龍王皆束手無策。最終，孫悟空逼迫龍王們答應“搜宮”，找尋“稱心如意”的兵??器。這一情節，本身就已是對龍族尊嚴的極大??踐踏。這僅僅是序幕。在孫悟空征服了東海龍王，之后又陸續“拜訪”了南海、西海、北海的龍宮后，龍王們在孫悟空強大的武力面前，幾乎是節節敗退。
即便如此，在面對自己的女兒被孫悟空“相中”并想要“做親”時，敖閏的反應，卻與之前在天庭面對孫悟空時的“屈從??”截然不同。原著中，當孫悟空提出要娶三公主為妻時，四海龍王都被嚇得魂飛魄散。但即便??如此，面對孫悟空的威逼利誘，龍王們，包括敖閏，并沒有立刻答應。
他們并非沒有考慮過孫悟空的??實力，但他作為妖猴的身份，以及對龍族名譽的考量，都讓他們在情感上難以接受。
在后續的描寫中，當三公主主動尋求幫助，希望借孫悟空之手，擺脫天庭安排的婚事時，情況發生了微妙的變化。三公主對孫悟空的??“一見鐘情”，以及她對自身命運的反抗，讓龍王們陷入了更深的糾結。敖閏，作為父親，他深知女兒的苦衷，也明白孫悟空的強大。他面臨著一個艱難的抉擇：是維護龍族的清譽，還是成全女兒的幸福？
在這種兩難的境地，敖閏展現出了驚人的“決絕”。他并??沒有像其他龍王那樣，僅僅因為畏懼孫悟空而敷衍了事。相反，他選擇了一種近乎“叛逆”的方式來應對。當孫悟空因為四海龍王“告狀”而再次大鬧天宮，玉帝召來龍王問罪時，敖閏的反應，是“我兒，莫要驚慌，休得胡思亂想，我等自有道理。
更重要的是，在面對天庭的壓力和孫悟空的“提親”時，敖閏并沒有選擇完全屈服。他似乎在用一種特殊的??方式，來對抗自己無法反抗的??命運。他知道，以孫悟空的性格，如果他直接拒絕，只會招來更猛烈的報復。但他也不可能輕易將女兒嫁給一個妖猴。于是，他采取了一種“拖延”和“試探”的策略。
根據原著的暗示，三公主后來確實與孫悟空走到了一起，并且在孫悟空被壓在五行山下后，還曾??前去探望。這其中，敖閏的態度，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。他雖然沒有明面上支持，但也沒有極力阻止。他似乎在用一種沉默的默許，或者是一種“順水推舟”的方式，來成全女兒。
這種“決絕”，并非是激烈的反抗，而是一種深沉的、帶著犧牲精神的愛。他寧愿承受被天庭責罰的風險，也不愿看著女兒痛苦。
這種“決絕”背后，隱藏著的是敖閏對女兒深厚的父愛。他深知，在那個封建等級森嚴的世界里，女兒的婚姻，往往身不由己。而孫悟空的出現，卻提供了一種“出路”。雖然孫悟空的身份不容于天庭，但他身上那種自由不羈的氣質，以及對權威的挑戰，或許也在某種程度上，觸動了敖閏內心深處對于束縛的反感。
回望敖閏的一生，他既承受著天庭的壓力，又維護著龍族的顏面。他曾在孫悟空面前“臉紅張嘴流眼淚翻白眼”，那是作為臣子的無奈與屈辱。他也曾為了女兒的幸福，在強權面前展現出“決絕”，那是作為父親的擔當與愛。這兩種看似矛盾的行為，恰恰勾勒出了一個在復雜環境中掙扎求生的神祇形象。
《西游記》之所以偉大，不僅在于它描繪了波瀾壯闊的神話史詩，更在于它在光怪陸離的故事背后，折射出人性的復雜與情感的掙扎。敖閏，這個被許多人忽視的角色，他那份不為人知的隱忍與決絕，是對命運的抗爭，也是對親情的守護。他用自己的方式，在那個充滿束縛的世界里，發出了一份微弱卻堅定的聲音，訴說著屬于他自己的，不被理解的悲歡離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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