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周末
魏京生
2026-02-05 15:31:47
若是時光能倒流，我最想回到的，莫過于那座掩映在深山翠竹間的古老書院。那時候，上學不是一件行色匆匆的任務，而是一場與天地、與圣賢對話的修行。當清晨的第一縷微光穿過雕花的窗欞，灑在暗褐色的漆木長案上，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與宿墨的味道，那種寧靜，是現(xiàn)代都市無論如何也復刻不出來的。
我們的一天，是從“書聲瑯瑯”開始的。那種聲音不是機械的朗讀，而是一種帶有韻律的??吟誦。古人云：“讀書百遍，其義自見?！蹦欠N聲音在山谷間回蕩，伴隨著溪水的潺潺，仿佛連草木都沾染了靈性。那時候的我們，穿著一襲青衿，束著發(fā)髻，手中的竹簡或線裝書帶著沉甸甸的歷史感。
每一個字，從《論語》的“學而時習之”到《詩經(jīng)》的“關關雎鳩”，都在舌尖上打個轉(zhuǎn)，再吐出來，化作一陣清風。那種節(jié)奏，快慢有致，平仄分明，讀到??動情處，甚至會不自覺地搖頭晃腦，仿佛自己已化身為千年前的那位詩人，在悲憫蒼生，在寄情山水。這種“瑯瑯”之聲，是書院最動聽的背景音樂，它洗滌了少年浮躁的心，讓我們可以心無旁騖地沉浸在那個由墨色構(gòu)建的純粹世界里。
而在這個世界里，最令人敬畏也最令人感懷的，莫過于師長的教誨。那時的老師，被稱為“先生”。他們往往穿著樸素的寬袍大袖，須發(fā)花白，目光深邃而溫和。先生的教誨，從??來不只是局限于書本??上的微言大義。在課堂上，他會因為一段歷史的興衰而扼腕嘆息，也會因為一個漢字的演變而講到日落西山。
我記得最清的一次，是春雨連綿的午后，先生合上書本，帶我們走到廊檐下。他指著檐下不斷滴落的水滴說：“滴水穿石，不在于力量，而在于恒心。讀書亦是如此，功不唐捐，玉汝于成?！蹦且豢?，沒有教條的壓迫，只有一種潤物無聲的啟迪。先生不僅是傳授知識的工匠，更是靈魂的引路人。
他們用自己的風骨和修養(yǎng)，示范了什么叫作“格物致知”，什么叫作“為人表率”。在師長的教誨中，我們學到的不僅是應付科舉的八股，更是立身處世的道理。那種師生之間如父如子、如友如朋的情誼，在如水的歲月中沉??淀，成了我們骨子里最堅韌的支撐。
求學的日子雖然清苦，卻因為這些細碎的溫潤而變得飽滿。每天練字，筆尖與宣紙接觸??時的沙沙聲，像是秋葉落地；每晚掌燈，昏暗的油燈映照著苦讀的身影，那種對未知的渴望，讓寒窗??苦讀也多了一份浪漫的色彩。這種溫潤，是古代教育中最迷人的底色，它讓每一個求知者在走向紛繁復雜的社會之前，先擁有了一顆如玉般溫潤的心。
如果說師長的教誨是定海神針，那么同窗的友誼便是這漫漫求學路上最絢爛的花朵。古代的學子，往往同吃同住，同游同習。那種“友誼永存”的誓言，并不是寫在紀念冊上的漂亮話，而是在每一個共剪西窗燭的夜晚，在每一次策馬郊外的遠足中，慢慢磨礪出來的真金。
那時候，我們最快樂的時光莫過于課后的“雅集”。三五知己，或在書院后的桃林下煮茗論道，或在清澈的溪邊??臨水撰文。誰家得??了珍稀的古籍，定要拿出來共賞；誰新寫了一首滿意的詩稿，也少不了要請同窗點評一番。那種純粹的學術探討，不摻雜任何功利色彩??。我們會為了一個典故的考據(jù)爭得面紅耳赤，也會在達成共識后相視大笑，舉杯代茶，一飲而盡。
這種情感，是在共同追求理想的過程??中建立起來的，正如管鮑之交，正如伯牙子期，它是靈魂深處的共振。
在這段如歌的歲月中，友誼的形式是多種多樣的。有的人是你的競爭對手，在月考的榜單前暗自較勁，卻在深夜為你遞上一碗熱氣騰騰的消夜；有的人是你的靈魂伴侶，你只需一個眼神，他便知你此時的憂國憂民或懷才不遇。那時的我們，年輕氣盛，總覺得未來有無限可能，總覺得只要并肩而行，便能抵達夢想的彼岸。
那些一起在后山捉過的螢火蟲，一起在老樹下埋下的美酒，都成了歲月贈予我們最寶貴的勛章。即便日后各奔東西，天各一方，只要想起那段“同窗共讀”的日子，心中便會涌起一陣暖流。那是無論時光如何流轉(zhuǎn)，都無法抹去的生命底色。
歲月如歌，這首歌有高亢的激昂，也有低回的婉轉(zhuǎn)。書院的四季，就是這首歌最美的音符。春天，我們聽桃花落下的聲音，感悟生命的蓬勃；夏天，我們聽蟬??鳴在烈日下的喧囂，磨煉心志的定力；秋天，我們看漫山遍??野的楓紅，體會秋收的喜悅與肅穆；冬天，我們在圍爐夜話中，靜待春天的回歸。
如今，當我們身處鋼筋水泥的叢林，習慣了電子屏幕的??冰冷，回望那段在古代上學的日子，才會發(fā)現(xiàn)那種慢生活的美學是多么可貴。那時候的教育，是慢的，慢到可以用一輩子的時間去鉆研一部??經(jīng)典；那時候的情誼，是沉的，沉到可以用余生的守望去兌現(xiàn)一個承諾。
這種“歲月如歌”的感悟，本質(zhì)上是對一種精神家園的追尋。它提醒我們，無論時代如何變遷，那些核心的價值——對知識的敬畏、對良師的尊重、對摯友的忠誠、對生活的熱愛——永遠不會過時。那一串串瑯瑯的書聲，仿佛至今仍在歷史的長河中回蕩，敲擊著我們的心扉。
它讓我們明白，學習不只是為了生存，更是為了生活得更有尊嚴，更有詩意。
當我們將這段記憶妥善收藏，原本枯燥的日常仿佛也被注入了新的活力。愿我們在這個喧囂的世界里，內(nèi)心依然保有一座靜謐的書院，即便無法重回古代，也能在每個晨起或日落的時刻，靜下心來，聽一聽那穿越千年的如歌歲月，感受那份永存的溫暖與力量。
活動：【zqsbasiudbqwkjbwkjbrewew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