澎湃網
閭丘露薇
2026-01-29 07:03:32
凌晨兩點的省人民醫院，走廊里的白熾燈光顯得有些清冷，空氣中彌漫著那股永恒不變的、帶??著淡淡苦味的消毒水氣息。林悅坐在護士站后方的辦公室里，面前的電腦屏幕發著幽幽的藍光，倒映在她略顯疲憊的瞳孔中。作為心內科的資深護士，她早已習慣了這種與死神賽跑后的短暫寧靜。
今晚原本該是個平靜的班，除??了3號床那個剛做完介入手術的病人偶爾有些胡言亂語外，一切似乎都在掌控之中。林悅揉了揉酸痛的肩頸，正準備整理剛出的護理記錄。辦公室的門虛掩著，門縫里透進一線走廊的冷光。
突然，一陣毫無規律且沉重的腳步聲在靜謐的走廊里響起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神經末梢上。林悅心里咯噔一下，作為職業本能，她迅速判斷這不是查房醫生的節奏，也不像巡邏的保安。那腳步聲越來越近，最終停在了辦公室門前。
“砰”的一聲，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開，重重地撞在墻壁上，發出令人心驚肉跳的巨響。
出現在門口的是3號床的家屬，那個白天看起來一直沉默寡言、甚至有些畏縮的??男人。但此刻，他的眼神里寫滿了狂亂，眼球布滿血絲，由于極度的亢奮或焦慮，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，整個人處于一種病態的“躁動”狀態。
“護士，我爸他……他不對勁！”男人的聲音沙啞而尖銳，帶著一種幾乎要失控的顫抖。
林悅立刻站起身，職業素養讓她維持著表面的鎮定，但當男人沖進辦??公室，將她逼到辦公桌角時，那種近在咫尺的壓迫感讓她感到了一絲寒意。辦公室是個相對封閉的空間，此時這里只有他們兩個人。男人揮舞著手臂，語無倫次地描述著一些幻覺般的場景，他的動作幅度越來越大，甚至掃落了桌上的文件夾，紙張嘩啦啦散落一地。
這便??是醫院里最令護士頭疼的非典型“躁動事件”——不僅是病人的譫妄，更有家屬在高壓下的心理崩塌。林悅感受到了男人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混雜著煙草味和汗酸味的燥熱，兩人的距離縮短到了不足5厘米，她甚至能看清他額頭上暴起的青筋。
這種躁動，是長久以來在ICU門外等待的焦灼，是高昂醫藥費帶來的重壓，是在無數個不眠之夜里積攢的憤怒，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宣泄口。而林悅，成了那個唯一的??承受者。她嘗試用溫和的語氣安撫對方，但男人的情緒已經像決堤??的洪水，根本聽不進任何理性的解釋。他的手猛地拍在桌面上，震得林悅的手背一陣生疼。
在這方寸之地的辦公室里，一場關于壓力、誤解與絕望的??對峙正在上演。林悅意識到，這不僅僅是一次醫療糾紛的苗頭，更是某種長期被忽視的情緒在極端環境下的一次集中爆發。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，那種職業的孤獨感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。
面對男人的步步緊逼，林悅沒有退縮，也沒有叫喊。她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直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。多年的臨床經驗告訴她，此刻對方需要的不是解釋，而是一個可以承載他恐懼的容器。
“王先生，你看著我。”林悅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，那是無數次在搶救室里磨練出來的定力，“我知道你很害怕，我也知道這段時間你一個人守在這里太累了。我們先坐下來，喝口水，好嗎？”
或許是“太累了”這三個字擊中了男人心中最柔軟也最脆弱的部分，他原本僵硬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，那種攻擊性的姿態出現了微妙的松動。林悅敏銳地??捕捉到了這一點，她繞過辦公桌，沒有避??開，而是輕輕扶住了男人的??胳膊，引導他在旁邊的長椅上坐下。
隨著男人緊握的拳頭逐漸松開，那場一觸即發的“躁動”開始像退潮的海水般緩慢平息。他突然掩面而泣，低沉的哭聲在深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刺耳，卻也格外真實。
“我真的快撐不下去了……醫生說有風險，我媽還在老家等著消息，我不敢跟她說實話……”男人的斷斷續續的哭訴，揭開了這場躁動背后的底色。
林悅靜靜地聽著，遞過去一張紙巾。在這一刻，她不僅是一名護士，更是一個同路人。她明白，每一個在深夜辦??公室里爆發的“躁動”，其背后往往都藏著一個普通人被生活逼??到死角后的無奈掙扎。作為醫護人員，她們每天穿梭在生與死的邊緣，看慣了離合悲歡，但并不代表她們的內心已經結繭。
相反，正是這種對他人痛苦的深刻共情，讓她們在每一個驚心動魄的時刻，依然愿意選擇溫柔以待??。
這場風波平息后，林悅回到辦公桌前，看著滿地的狼藉，心中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覺悟。我們總是贊美護士是“天使”，卻常常忘了她們也是肉體凡胎，也會在面對家屬的謾罵與躁動時感到恐懼與委屈。而支撐她們走下去的，往往不是什么宏大的敘事，而是這種能夠看透他人痛苦后，依然愿意給予的一份理解。
為了更好地??應對這類突發情緒事件，林悅所在的科室后來專門引入了心理干預機制，甚至在休息室配置了能夠舒緩神經的香氛和專門的解壓課程。因為她們深知，只有守護好護士的心態，才能更好地守護病人的生命。
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透窗簾縫隙灑進辦公室時，那個“躁動”的男人在離開前給林悅深深地鞠了一躬。雖然生活依舊充滿了變數與壓力，但在這一刻，那種由于職業隔閡產生的冰冷感消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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