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聯生活周刊
高建國
2026-01-29 06:53:21
90年代末，互聯網的光芒剛剛穿透現實的厚重帷幕，將無數好奇的靈魂引向那個充滿未知與可能的數字彼岸。對于當時還略顯青澀的Windows98用戶來說，網頁視頻的出現，無疑是一場顛覆性的視覺革命。那時的我們，還未被高清、流暢、即點即播的現代視頻體驗所“寵壞”，每一幀畫面的??跳躍，每一次音頻的斷續，都帶??著一種原始的、充滿驚喜的魅力。
想象一下，那是一個撥號上網的??時代。每當你想觀看一段網頁視頻，首先要面對的便是那熟悉又令人心焦的“滴滴咕咕”聲，仿佛一位老邁的智者，在用它的機械語言告訴你，連接即將建立。那聲音，是連接虛擬世界的第一道??門鈴，也是耐心與期待的序曲。等待，在那個年代??是觀看視頻的必要前置條件。
你可能需要放下手中的一切，靜靜地聆聽調制解調器奏響的連接交響曲，看著屏幕右下角那閃爍的光標，從“正在連接”變成“已連接”，再到那短暫的、預示著數據洪流即將到來的寂靜。
一旦連接成功，真正的冒險就開始了。網頁視頻，在Windows98上，往往意味著使用RealPlayer、QuickTimePlayer或是WindowsMediaPlayer這些播放器插件。它們的存在，本身就是一種技術奇跡。你無需下載完整文件，就可以直接在網頁上“觀看”——盡管這個“觀看”二字，在今天看來，帶著濃厚的引號。
視頻畫面常常是小小的，像素粗糙，色彩斑斕得有些刺眼，或者暗淡得如同老舊的黑白??照片。畫面流暢度？那是個奢侈的概念。卡頓、跳幀、馬賽克，是家常便飯。當視頻中的人物嘴唇開始“對口型”，畫面卻早已跳到下一秒，只留下一個尷尬的??靜默。
正是這種不完美，構成了Windows98網頁視頻獨特的賽博朋克美學。它不是光滑的、被精心打磨的商品，而是粗糙的??、充滿工業痕跡的藝術品。每當視頻播放，CPU的呼嘯聲就會響徹整個房間，風扇拼命地轉動，仿佛在努力跟上這個數字時代的步伐。屏幕上的圖像，在低分辨率的畫布上扭曲、變形，卻也因此產生了一種獨特的??、迷幻的視覺效果。
你仿佛不是在觀看一段視頻，而是在參與一個動態的、由像素構成的??雕塑展覽。
那個時代??的網頁視頻內容，也充滿了探索的樂趣。你可能在瀏覽某個技術論壇，看到一個關于新軟件的演示視頻；又或者是在一個早期門戶網站的娛樂頻道，發現一段低質量的MV或者電影預告片。信息傳遞的速度緩慢，內容的稀缺性反而增加了每一段視頻的價值。你不會像現在這樣，信息爆炸得讓人麻木，而是帶著一種發現寶藏的心情，去點擊每一個鏈接，去嘗試每一次播放。
“緩沖”這個詞，在Windows98時代，具有至高無上的地位。觀看一段幾分鐘的視頻，可能需要先等待它緩沖幾十分鐘，甚至更久。你學會了觀察進度條，盯著那一點點緩慢增長的藍色區域，就像等待黎明。有時，如果你不小心點到了別的地??方，或是網絡稍有波動，那寶貴的緩沖進度就會前功盡棄，你不得不重新開始，心頭滴血。
但一旦它成功緩沖完成，你就可以獲得短暫的、不受干擾的觀看體驗——這是一種來之不易的勝利。
還有音頻。低比特率的音頻，聽起來總是有些失真，帶著一種“沙沙”的背景噪音，仿佛聲音信號在穿越遙遠的數字荒原時，沾染了風塵。人聲聽起來像是從一個老舊的收音機里傳出，帶著一種復古的韻味。你不會抱??怨音質不好，因為你知道，能在Windows98上聽到一段清晰的??人聲，已經是一種幸運。
Windows98的用戶界面，與這些早期網頁視頻一起，共同構成了一幅懷舊的畫卷。深邃的藍色任務欄，窗口化的操作模式，以及那略顯笨拙但功能強大的IE瀏覽器，它們都是這場數字冒險的舞臺。當你在小小的窗口中，看著那像素化的畫面，聽著那略帶失真的聲音，你仿佛穿越了時空，回到了那個互聯網剛剛萌芽的年代。
那里沒有社交媒體的喧囂，沒有無窮無盡的推薦算法，只有純粹的信息探索和對未知的好奇。Windows98的網頁視頻，是那個時代最真實的數字烙印，是我們在虛擬世界中初次跳動的脈搏。
在Windows98的賽博朋克圖景中，觀看網頁視頻不僅僅是一種娛樂，更是一種數字生存的??藝術。我們并非僅僅是被動地消費內容，而是積極地與技術進行一場充滿智慧與耐心的博弈。每一次成功的播放，都是一次技術上的小勝利，一次對網絡限制的巧妙規避，一次對信息獲取渴望的有力證明。
那個時代的網絡連接，特別是撥號上網，其不穩定性和速度限制，迫使我們發展出了一套獨特的“觀看策略”。便是對視頻格式的選擇。當時的??網頁視頻主要以ASF、WMV（WindowsMediaAudio/Video）和RM（RealMedia）等格式為主。
RealPlayer以其相對較低的帶寬要求和較好的壓縮效率，一度成為網頁視頻播放的王者。你可能會發現，同一個視頻，如果以ASF格式播放，可能卡得像一部??無聲電影，但換成RM格式，卻能勉強看到動態畫面。這種格式間的差異，如同在不同地形上選擇合適的交通工具，是經驗的積累，也是生存的智慧。
對“緩沖”的掌控，更是觀看體驗的關鍵。我們學會了如何“預加載”。在點擊播??放前，會先打開視頻鏈接，然后靜靜地等待??，直到視頻緩沖到足夠長的時段——通常是視頻總長度的兩到三倍。這就像是在數字世界里囤積“糧草”，確保在接下來的觀看過程中，能夠獲得相對流暢的體驗。
如果一開始就急于播??放，結果往往是看到幾秒鐘就卡住，然后進入漫長的等待循環，這種挫?敗感，是那個時代老網民特有的“刻骨銘心”。
再者，視頻的“分辨率”與“畫面質量”，在Windows98時代，與我們今天對“高清”的追求截然不同。你不會期待看到細膩的毛孔，也不會對像素點感到不滿。一個176x144像素，或者240x180像素的視頻，已經足以讓你滿足。色深也往往不高，畫面色彩可能偏暗或偏色，但只要能辨認出畫面中的人物和動作，就已是極大的成功。
我們學會了在有限的視覺信息中，自行腦補和想象，這種能力，恰恰是現代高清視頻所“剝奪”走的一部分樂趣。
Windows98的硬件配置，也為這種觀看體驗增添了獨特的“味道”。一塊普通的顯卡，一個100MHz左右的CPU，配合著那個時代特有的硬件噪音，共同構成了觀看網頁視頻時的“背景音樂”。當你開始播放一個視頻，CPU占用率瞬間飆升，電腦風扇發出尖銳的呼嘯聲，仿佛在進行一場高強度的演算。
有時候，視頻播放的卡頓，并非僅僅是網絡問題，也可能是CPU性能不足，無法實時解碼和渲染。這種硬件上的局限，反而讓我們對每一個成功播放的瞬間，都倍感珍惜。
網頁的設計，也與視頻的觀看體驗息息相關。早期的網頁，設計風格普遍簡潔，甚至可以說是簡陋。色彩搭配大膽，排版混亂，但??卻因為信息的稀缺，每一塊區域都承載著重要的意義。找到一個網頁視頻的??鏈接，可能需要你在一堆密密麻麻的??文字和圖片中仔細搜尋。一旦找到，點擊播放，然后祈禱。
網頁上的廣告，也常常是彈窗式的，它們會像幽靈一樣跳出來，遮擋住視頻畫面，或是彈??出新的窗口，讓你本已脆??弱的網絡連接雪上加霜。處理這些彈窗廣告，本身也是一種“數字格斗”。
更深層??次的，Windows98上的網頁視頻，是那個時代信息傳播方式的縮影。內容生產者數量相對較少，制作門檻較高，每一段被上傳到互聯網的視頻，都凝聚著創作者的努力和技術。觀看者，也因為網絡帶寬和設備性能的限制，不得不更加有選擇性地??去消費內容。
這與今天信息爆炸、人人皆可發布內容的時代形成了鮮明對比。那時候，觀看一段網頁視頻，更像是一種“儀式”，一種對知識、對娛樂、對虛擬世界充滿敬畏的探索。
對于許多人來說，Windows98觀看網頁視頻的經歷，已經成為一段珍貴的數字記憶。它代表??著一個時代??，一個技術尚不成熟，但人們對互聯網的熱情和好奇心卻空前高漲的時代。我們懷念的，不僅僅是那粗糙的畫面和斷續的聲音，更是那個時代所蘊含的探索精神、耐心與驚喜。
當我們在今天享受著無與倫比的流暢視頻體驗時，偶爾回想起Windows98上的那些“像素電影”，那份笨拙而真誠的數字情懷，依然會悄然涌上心頭，成為我們數字生命中，一段不可磨滅的印記。它提醒我們，互聯網的進步，是從??每一次艱難的連接，每一次卡頓的畫面，每一次耐心的等??待中，一步步??積累而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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