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聯生活周刊
張經義
2026-01-28 18:53:07
盛夏的午后，陽光透過香樟樹的葉隙，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被曬得發燙的草木香氣，還有遠處籃球場上傳??來的、規律且沉悶的擊球聲。江尋就在這個時候出現在了陸舟的視線里。
如果生活是一場電影，陸舟覺得，那一刻的畫質絕對是“HDHDHD”級別的極清。每一個細節都被無限放大，每一幀都被刻意放慢。江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白校服，拉鏈敞開著，露出了里面那件沒有任何logo的純黑T恤。他正微微低著頭，修長的??手指靈活地撥動著手中的魔方，那種旁若無人的冷靜，在喧鬧的走廊里顯得??格外突兀。
陸舟原本是跟著死黨去小賣部買冰可樂的，卻在轉角處猛地撞上了這抹冷色調。兩人的肩膀輕輕擦過，那是陸舟第一次感受到“電流”這個詞并不是物理課本上的抽象定義。江尋身上有一種很淡??的味道，不像是香水，倒像是某種清冷的薄荷味，混雜著烈日下的干燥感。那種氣味在極近的距離下瞬間侵占了陸舟的呼吸系統，讓他原本因為跑動而紊亂的氣息，變得更加難以自抑。
江尋停下了腳步，魔方在他手中發出“咔噠”一聲，正好歸位。他抬起頭，那雙清冷的??眼眸直直地撞進了陸舟的瞳孔。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呢？在HD畫質的聚焦下，陸舟甚至能看到江尋濃密睫毛下的陰影，以及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里，一閃而過的一絲詫異。
“抱歉。”江尋的聲音很低，帶著少年變聲期特有的磁性，微涼，卻又像細沙一樣摩挲著陸舟的耳膜。
陸舟愣在了原地，手里還沒來得及拆封的冰可樂正源源不斷地滲出水珠，弄濕了他的掌心。他張了張嘴，卻發現自己像個失語癥患者，只能干巴巴地應了一聲：“沒事。”
他就那樣看著江尋漸行漸遠，背影修長而挺拔，在盛夏的光影中暈開了一圈金邊。陸舟低下頭，看了看自己還在微微顫抖的手指，心跳的速度早已超出了正常負荷。那種感覺很奇怪，明明只是一個普通的初見，卻仿佛在靈魂深處敲響了一記重錘，余音繞梁，久久不散。
回到教室后，陸舟的心思完全無法集中在課本上。他開始在演草紙上無意識地畫著線條，直到那兩個字若隱若現地浮現出來。校園里的傳聞總是飛得很快，他很快就知道，那個少年叫江尋，高二的新轉學生，理科班的獨狼。
在此后的日子里，陸舟開始頻繁地在校園的各個角落“偶遇”江尋。是在圖書館靜謐的角落，看他低頭刷題時的側臉；是在昏暗的實驗樓走廊，看他獨自一人走入夕陽。每一次的相遇，都在陸舟的心里留下了一道極清的烙印。這種感覺，不僅僅是視覺上的驚艷，更像是一種靈魂層面的精準打擊。
那是屬于十八歲特有的、不加修飾的悸動，在那個名為青春的容器里，發酵出了最甜美也最苦澀的曖昧氣息。
如果說初見是突如其來的雷雨，那么接下來的試探，就是漫長且潮濕的梅雨季節，無孔不入，卻又讓人欲罷不能。
江尋似乎也察覺到了陸舟的存在。在那個被雨水困住的周五傍晚，教學樓的出口處擠滿了等待??雨停的學生。陸舟正發愁沒帶傘，一轉身，卻發現江尋就站在他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。江尋背著單肩包，神色依舊冷淡，手里卻握著一把巨大的黑傘。
“走嗎？”江尋沒有看他，只是平視著遠處的雨幕，語速很慢，像是隨口一問。
陸舟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，他竭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：“去校門口？”
黑傘撐開的那一刻，世界仿佛被分割成了兩個部分。外面是喧囂的雨聲和潮濕的冷風，而傘下，是屬于他們兩個人的私密空間。傘柄并不長，為了不被雨淋濕，兩人不得不貼得很近。陸舟能感覺到江尋手臂上傳來的熱度，那種溫熱在微涼的雨天里顯得格外清晰。
一路上，誰也沒有說話，但那種無聲的交流卻比語言更加震耳欲聾。陸舟故意放慢了腳步，想要讓這段路變得長一點，再長一點。他悄悄打量著江尋，從這個角度看過去，能看到對方緊繃的下頜線和那雙始終看向前方的眼睛。
“你那天……”江尋突然開口，打破了沉默，“魔方玩得不錯??？”
陸舟愣了一下，隨即想起初見那天自己盯著魔方看的傻樣，臉騰地一下紅了：“我不太會，只是覺得挺神奇的??。”
江尋輕笑了一聲，那聲音很輕，卻像羽毛一樣拂過陸舟的心尖。“下次教你。”
這就是曖昧的極致所在。它不需要明確的表白，只需要一個眼神、一句話、一個不經意間的承諾。隨后的日子里，這種試探變得更加明目張膽。在人滿為患的食堂里，江尋會自然而然地坐在陸舟對面，把不愛吃的青椒挑到他的??盤子里；在喧鬧的體育課后，陸舟會順手遞給江尋一瓶擰開了蓋子的礦泉水，而江尋會順勢接過，指尖相觸的剎那，像是有一簇火花在空氣中炸裂。
他們開始在深夜的微信聊天里探討那些無關痛癢的話題，從一道復雜的物理大題，到窗外的一只野貓。字里行間，是藏不住的關心與渴望。陸舟總是會在打出“我想見你”之后又飛快地刪掉，換成一句“明天見”。而江尋也總是在幾秒鐘內給出回復，簡單的兩個字，卻足以讓陸舟在被窩里翻來覆去半??宿。
最難熬也最甜蜜的，莫過于那種“他是不是也喜歡我”的心理博弈。在學校的天臺上，風很大，江尋靠在欄桿上，手里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糖果棒??。他突然轉過頭，看著陸舟，眼神里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探究與深情。
“陸舟，你為什么總是跟著我？”他問得很直接，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挑釁。
陸舟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，仿佛要撞碎肋骨。他沒有退縮，而是往前邁了一步，將兩人的距離縮短到極致。在高清的視界里，他看到了江尋眼底倒映著的、滿臉通紅卻眼神堅定的??自己。
“因為我在等你先開口。”陸舟聽見自己的??聲音顫抖著，卻異常清晰。
那一刻，風好像停了。江尋眼里的冷淡瞬間融化成了一灘溫柔的水。他伸出手，輕輕扣住了陸舟的后頸，兩人的額頭抵在一起，呼吸交織，熾熱得仿佛能點燃整個夏天。這種曖昧的試探終于在這一刻達到了臨界點，化作了青春里最濃墨重彩的一筆。那一抹悸動，最終在少年心底扎了根，開出了名為“愛”的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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