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游新聞
白巖松
2026-01-25 00:16:06
九月的夜，帶著一絲秋的??涼意，席卷著城市的喧囂，卻在郊外的這片開闊地上，化為一片難得的寧靜。頭頂是無垠的星野，璀璨而遙遠，仿佛訴說著亙古不變的秘密。而我身邊，坐著一位須發皆白的老人，他的名字，我習慣稱他為“老頭”。他不是我的長輩，也不是我故去的親人，我們之間，沒有血緣的羈絆，卻有著比??血緣更深沉的懂得，一種在漫長歲月中沉淀下來的，對彼此靈魂的契合。
我們已經在這樣的星野下，有過許多次相聚。每一次，都像是靈魂的一次洗滌，將日常生活的塵埃一一拂去，只留下最純粹的思緒在星光下碰撞。今夜，他手中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菊花茶，茶香裊裊，帶著一絲清苦，卻又回甘悠長，如同他的人生。他的目光，悠遠而平和，仿佛能穿透層層??星云，看到宇宙深處的奧秘，也看到我心中那些未曾言說的波瀾。
“你看這星，多美。”老頭輕聲說，聲音里帶著一種對自然的??虔誠，“它們在那里，億萬年不變，我們的煩惱，在它們面前，不過是塵埃里的一粒微不足道的沙。”
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，夜空中，銀河如同一條璀璨的河流，橫跨天際，無數的星星在閃爍，有些明亮得刺眼，有些則微弱得幾乎看不見。我曾幾何時，也像這些星星一樣，懷揣著耀眼的光芒，渴望在人生的舞臺上閃耀，渴望被世界看見。但隨著歲月的流逝，那些曾經熾熱的火焰，似乎漸漸被現實的寒風吹熄，只剩下一些微弱的星火，在心底默默燃燒。
老頭沒有立刻回答，他啜了一口茶，淡淡一笑，那笑容里，有著看透世事的從容。“光芒，有它自身的??顏色，也有它被映照出的顏色。”他緩緩說道??，“重要的是，你是否知道，你本??來的顏色是什么。”
這話，像是醍醐灌頂，又像是溫柔的提醒。我一直以為，我是在努力發光，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好，但有多少次，我只是在模仿別人的光芒，在追逐別人定義的成功？我曾經為了所謂的“成功”，放棄了對畫筆的眷戀，放棄了那些能在畫布上自由揮灑的色彩；我曾經為了所謂的“前途”，放棄了那些能讓內心寧靜的愛好，去鉆研那些讓我心生厭倦的數字和報表。
“我曾經也想成為最亮的那顆星。”老頭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，繼續說道，“但后來我才明白，即使是最微弱的星光，也有它存在的意義。它可能照亮的是一只迷路的螢火蟲，可能是在漆黑的夜晚，為旅人指引方向的一點微光。不必??強求耀眼，但求真實。”
他的話，讓我感到一種莫名的釋然。也許，我們不必時刻緊繃著自己，不必??總是想著如何才能“出類拔萃”。在星野之下，在如此靜謐的夜晚，我更能體會到一種“無為”的智慧。就像那些星星，它們只是在那里，自然地存在著，散發著屬于自己的光芒，不需要刻意，不??需要偽裝。
“有時候，我覺得自己像一顆流星。”我忽然說道，帶??著一絲自嘲，“短暫地閃耀一下，然后就消失得無影無蹤。”
老頭沉默了片刻，然后伸出手，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。“流星，雖然短暫，但它的出現，足以讓仰望它的人，許下心愿，感受到短暫的美好。”他目光溫和，“而且，即使是流星，它也曾是星海中的一部分，它也曾擁有過屬于自己的璀璨。關鍵在于，你是否在它劃過天際的那一刻，感受到了它帶來的震撼和感動。
是啊，感受。我好像太久沒有認真地去感受了。我總是忙于奔波，忙于計算得失，忙于規劃未來，卻忽略了當下的風景，忽略了內心的聲音。就像我曾經喜歡在雨天聽音樂，喜歡在黃昏時散步，喜歡用畫筆記錄下那些轉瞬即逝的美麗，這些曾經讓我快樂的??事情，都漸漸被堆積如山的“必須做”的??事情所取代。
“你心里的那顆星，它還在發光嗎？”老頭看著我，目光灼灼，卻又帶著鼓勵，“不是外在的光芒，而是，你內心深處，那個最真實的你，最渴望的你，還在閃耀嗎？”
這個問題，直擊我心。我努力回想，那個曾經懷揣著藝術夢想的我，那個對世界充滿好奇的我，那個相信愛與美好的我。我發現，那些光芒并沒有完全熄滅，只是被厚厚的灰塵所覆蓋。而今夜，在這片星野之下，在這位智者的陪伴下，我仿佛能感受到??，那塵封的光芒，正在一點點地被拂去，重新煥發出微弱而溫暖的光澤。
“也許，我需要找回一些，本??來的顏色。”我低聲說道，聲音里透著一絲堅定。
老頭點了點頭，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“星野之所以美麗，在于它的廣闊和深邃，也在于每一顆星星，都有它自己的位置和光芒。不必??強求與太陽比肩，也不必羨慕月亮的皎潔。做一顆屬于你自己的星，便足夠。”
夜色漸深，星光愈發濃烈。我們沒有再多說什么，只是靜靜地坐著，任由星光灑在身上，任由內心的思緒在寧靜中流淌。我知道，今夜的對話，不僅僅是對星空的贊賞，更是對生命的一種重新審視。而我身邊這位“老頭”，他就像這片星野一樣，深邃而包容，他的話語，如同星辰的光芒，照亮了我內心深處那些被遺忘的角落。
離開星野，回到城市，空氣中彌漫著熟悉的生活氣息，但我的內心，卻已經悄然發生了變??化。那片星空，那杯菊花茶，老頭溫和而充滿智慧的話語，都像種子一樣，在我心中生根發芽。我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的生活，開始嘗試找回那些曾經被遺忘的“本來的顏色”。
我重新拾起了畫筆。最初，只是在紙上隨意涂鴉，那些曾經熟悉的觸感，讓我感到一絲親切。我不再強求作品的完美，不再擔心是否能引起他人的贊賞，只是純粹??地享受著色彩在畫布上流淌的自由。我畫我看到的風景，我畫我內心的感受，我畫那些曾經在我腦海中閃爍過的，卻從未被??捕捉到??的??瞬間。
老頭說，做一顆屬于你自己的星。我漸漸明白，這不僅僅是關于藝術，更是關于一種生活態度。不再盲目追逐外界的定義，不再被別人的眼光所裹挾。當我不再在意他人的評價，當我不再糾結于得失，我發現，那些曾經讓我感到壓力的“必須做”的事情，似乎也變得不那么沉重了。
我開始學著去“慢下來”。我會在清晨，給自己泡一杯咖啡，坐在窗邊，靜靜地看著陽光一點點爬上樓宇；我會在午后，去公園里散步，聽著風吹過樹葉的聲音，感受著生命的力量；我會在晚上，放下手機，讀一本喜歡的書，讓思緒在文字的世界里遨游。這些曾經被我視為“浪費時間”的行為，如今卻成為了滋養我心靈的甘露。
“你看起來，像是找到了一些東西。”一次偶然的機會，我再次遇到老頭，他帶著一如既往的平和笑容，對我說。
我笑了，發自內心地笑了。“是的，老頭。我好像，找回了一些，曾經丟掉的東西。”
“那些丟掉的，其實并沒有真的??丟掉，只是暫時被埋在了地下。”老頭意味深長地說道，“就像種子，需要適宜的土壤和陽光，才能重新萌芽。你就是那顆種子，而星野，以及我們剛才的對話，就是那適宜的土壤和陽光。”
他的比喻，讓我覺得既形象又溫暖。我想到，那些曾經的??挫折，那些曾經的迷茫，那些曾經的痛苦，它們并沒有讓我變得更糟，反而像是在我心中播下了更堅韌的種子。只是當時，我沒有意識到，沒有找到喚醒它們的力量。
“我曾經以為，成功就是擁有很多東西，獲得很多認可。”我坦誠地說道，“但現在，我發現，真正的成功，是內心的寧靜和滿足。”
“寧靜，是一種能力。”老頭點頭贊同，“在紛繁復雜的世界里，保持?內心的平靜，不被外界的喧囂所干擾，這本身就是一種強大的力量。而滿足，則來自于對當下的一切，都心存感激。”
感激。這個詞，在我心中回響。我開始感激生活中的每一個細節，感激每一次遇見，感激每一次挑戰，甚至感激那些曾經讓我痛苦的經歷。因為它們，構成了完整的我，讓我得以在星野之下，與老友共話，感悟人生。
“我有時候會想，如果我們每個人，都能找到自己內心的那片星野，那該多好。”我望著遠處的天空，雖然城市的光污染讓星光黯淡，但我知道，它們依然在那里。
老頭笑了，那笑容里，帶著一種對未來的期盼。“這，正是我們努力的方向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星野，每個人也都有自己的光芒。當每個人都能找到并釋放自己的光芒時，這個世界，自然會更加璀璨。”
他頓了頓，繼續說道：“不必??強求與別人一樣，也不必模仿別人的光芒。你只需做好你自己的光芒。也許你的光芒，不是太陽般炙熱，也不是月亮般皎潔，但它依然能照亮一片小小的角落，溫暖一個需要溫暖的心靈。”
這句話，又一次點醒了我。我曾經總是在和別人比較，總是在想要達到??別??人的高度。但??現在，我明白了，我只需要做好我自己，發掘屬于我自己的獨特價值。我的價值，不取決于我是否比別人成功，而取決于我是否活出??了真實的自己。
“所以，你現在，找到了你內心的那顆星嗎？”老頭看著我，目光中帶著一絲探究。
我沉默了片刻，然后微笑著，指向自己的心口。“它一直在那里，只是我之前，沒有用心去聆聽它的聲音。”
老頭眼中閃爍著光芒，那是對晚輩成長的欣慰。“聆聽，是開始。然后，是行動。讓那顆星，真正地，為你指引方向。”
在與老頭的每一次相處中，我都感覺像是經歷了一次心靈的洗禮。他不是循循善誘的導師，也不是旁征博引的學者，他只是用他的人生閱歷，用他那顆洞察世事的內心，給我最真實的啟示。他讓我明白，人生最珍貴的，不是物質的富足，也不是名譽的顯赫，而是內心的寧靜，是與真正懂得你的人相伴，是能找到屬于自己那片閃耀的星野。
如今，我依然會在寂靜的夜晚，仰望星空，但我的目光，不再僅僅是追逐那遙遠的璀璨，更是回望自己內心深處，那片同樣深邃而閃耀的星野。而那位“老頭”，他就像一顆永恒的北極星，雖然不一定是最耀眼的，但卻始終指引著我，在人生的航向上，找到屬于我自己的方向，發出屬于我自己的，獨特的光芒。
人間至味，或許就在這星野之下，與老友共話，感悟清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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