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聯生活周刊
楊照
2026-02-06 21:42:05
那是高二的一個下午，窗外的陽光懶洋洋地灑進教室，空氣中彌漫著夏日特有的慵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??躁動。我，一個當時正處于青春期最叛逆的年紀，對一切都充滿了抵觸和不屑，尤其是那些被認為是“標準答案??”的課程，英語課首當其沖。我們的英語老師，王老師，是一位嚴謹而有經驗的老師，她的教學風格一絲不茍，對每一個單詞、每一個語法點都要求得非常到位。
正是這種嚴謹，在我看來，成了束縛我自由思想的??枷鎖。
那天，王老師照例布置了一篇關于“MyDream”的英語作文，要求我們在課后完成，并于下次課上交。我看著題目，腦子里卻沒有半點關于夢想的??憧憬，只有對眼前枯燥學習生活的厭倦。我開始在心里盤算著，如何才能在這個“規定動作”中，玩出??點“不一樣”的花樣。
我不想寫那些空洞的、人云亦云的夢想，我想要一些更真實、更直接的東西，哪怕是帶著點幼稚和不羈。
交上作文的時候，我心里已經做好了被“修理”的準備。我寫的內容，與其說是關于夢想，不如說是我當時一種極端情緒的宣泄。我用詞大膽，句式也頗為“出格”，甚至夾雜了一些我當時認為很酷的、非主流的表達方式。我甚至故意在文中加入了一些關于“反抗”、“自由”之類的詞匯，想要挑戰王老師一貫的“規矩”。
我期待著她皺眉、批評，甚至給我一個“警告”，這似乎能滿足我那顆渴望被關注、被“看到”的虛榮心。
王老師并沒有立刻發作。她只是靜靜地接過我的作文，用她那特有的、帶??著幾分審視的目光掃了一眼，然后不動聲色地將它放在了一堆作業中。那一刻，我感到了一絲失望，又有一絲慶幸。我以為她會就此忽略我的“異類”，但內心深處，我又隱隱期待著她能讀懂我那藏在字縫里的“信號”。
接下來的日子，我幾乎是刻意地忽略了王老師和她的英語課。我不再積極舉手回答問題，不再認真做筆記，甚至故意在課堂上走神。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，認為那就是所謂的“個性”和“獨立”。而我的那篇作文，就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，激起了我內心短暫的漣漪后，便沉??入了無底的深淵，我以為再也不會有人提起。
直到大約一周后，那節英語課再次如期而至。王老師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開始講課，而是清了清嗓子，目光在全班同學臉上緩緩掃過，最終落在了我的身上。我的心不由得“咯噔”一下，一種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。
“今天，我們不講新的語法點，”王老師的聲音不高，但充滿了力量，“我們來討論一篇特殊的作文。”
我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，我知道，那個“特殊的作文”，指的就是我寫的那篇。我看見周圍同學好奇的目光紛紛投向我，我感覺臉上有些發燙。我低下了頭，開始搜尋各種可以為自己辯解的理由，但腦子里一片空白。
王老師并沒有點名，而是緩緩地念起了我作文中的一些段落。她的聲音一字一句，清晰而準確，仿佛在解剖一段不同尋常的文字。我聽著，卻感覺像是隔著一層紗，聽著別人的故事。那些我曾經認為充滿力量和個性的詞句，在王老師平靜的語調下，顯得有些突兀，甚至帶著幾分幼稚的莽撞。
“‘我渴望掙脫這無形的牢籠，去擁抱那片屬于我的自由天空’……”王老師念到這里，停頓了一下，“‘自由天空’，這是一個很美好的詞匯。但是，同學們，我們所處的環境，即便有規則，也并非全然是‘牢籠’。規則，有時候是為了更好地保護我們，為了讓我們在一個有序的環境中，更安全地去探索屬于自己的‘天空’。
我依然低著頭，但內心已經掀起了滔天巨浪。我以為自己寫的是“反抗”，她卻看到了“規則”和“秩序”。我以為自己寫的是“個性”，她卻看到了“幼稚”和“莽撞”。我第一次感覺到，原來我的“自由”和“個性”，在別人眼中，并非那么閃耀，甚至可能是一種淺薄的誤讀。
“‘我不想成為機器，重復著毫無意義的指令’……”王老師繼續念著，聲音里沒有責備，只有一種淡淡的無奈。她抬起頭，目光依然停留在我的方向，雖然沒有直接看我，但我知道，她是在對我說話，也是在對全班??同學說話。
“‘指令’，或許在學習的過程??中，我們確實需要遵循一些‘指令’，比如語法規則，比如單詞記憶。但??這并不代表我們變成了‘機器’。恰恰相反，正是掌握了這些‘指令’，我們才能更好地去表達自己的思想，去創造屬于自己的‘非指令’的內容。如果連最基本的‘指令’都不會，那么所謂‘掙脫牢籠’，也只是空中樓閣，虛無縹緲。
教室里異常安??靜，連窗外的蟬鳴似乎都消失了。我能感覺到，我的臉已經紅到了脖子根，但這次，不再是那種渴望關注的羞澀，而是因為被“看穿”而產??生的羞愧。我以為自己隱藏得??很好，以為自己寫得很“酷”，結果在王老師眼里，不過是一個不懂事的孩子，用著一套不成熟的語言，試圖表達一種模糊不清的情緒。
“‘我的夢想，不是考上名牌大學，而是找到屬于自己的價值’……”王老師繼續念著，語氣變得更加柔和，“‘價值’，這是一個非常深刻的詞。找到自己的??價值，確實是我們人生中最重要的課題之一。但同學們，在當下，我們最直接、最現實的價值，就是學好知識，提升自己。
就像一棟高樓，必須有堅實的地基，才能支撐起它壯麗的身軀。而我們現在所學的英語，就是為我們未來的人生，打下的一塊堅實的地基。”
她終于放下了我的作文，目光再次投向全班。“今天，我們不點名批評，因為我們每個人，都可能在成長的過程中，有過一些不成熟的想法和表達。重要的是，我們要學會反思，學會從別人的話語中，看到??我們自己看不到的東西。”
她頓了頓，然后又說道：“作文，是思想的載體。一篇好的作文，不僅要用詞準確，更要思想深刻，邏輯清晰。我們寫下的一切，都應該是有意義的，能夠引起共鳴的，甚至是能夠啟發別人的。而不??是僅僅為了宣泄一些暫時性的情緒，或者為了證明自己的‘與眾不同’。”
那一刻，我感覺自己像被剝??光了衣服，赤裸裸地暴??露在王老師的目光下，也暴露在全班同學的目光下。我曾經引以為傲的“個性”和“叛逆”，在王老師溫和而深刻的剖析下，顯得如此蒼白無力。我開始懷疑，我一直以來堅持的“與眾不同”，是不是只是我自以為是的“固執”？我一直渴望的“自由”，是不??是只是我逃避責任的??借口？
那天下午的英語課，仿佛在我的人生中劃下了一條分界線。我第一次開始認真思考，所謂的“成長”，究竟意味著什么。我曾經以為的“反叛”，在王老師的“點化”下，逐漸褪去了它那層虛假的、自以為是的色彩，露出了它背后那個渴望被理解、被引導的，年輕而迷茫的靈魂。
我開始明白，真正的“自由”，并非無拘無束，而是在規則和秩序下，擁有更廣闊的天地。而真正的“個性”，并非驚世駭俗，而是基于扎實的基礎，所綻放出的獨特光芒。
王老師在課堂上對我的“特殊作文”的處理方式，并沒有讓我感到羞辱，反而像一劑猛藥，讓我開始審視自己一直以來在成長道路上的“盲區”。我曾經以為的“反叛”和“不羈”，在更成熟的視角下，不??過是幼稚的沖動和對規則的無知。王老師沒有直接的批評，而是用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方式，讓我自己去體會，去反思，這種教育方式，比任何嚴厲的訓斥都來得更加深刻。
從那天起，我的英語學習態度發生了微妙的變化。我不再刻意地在課堂上走神，開始認真聽講，甚至主動去理解王老師所強調的每一個細節。我開始發現，原來那些曾經讓我覺得枯燥乏味的語法規則，一旦理解了它們背后的邏輯，竟然也充滿了魅力。那些曾經讓我覺得死記硬背的單詞，一旦聯系上實際語境，也變得生動起來。
我甚至開始主動去查閱一些英文資料，去了解一些我感興趣的話題，用英語來表達我的真實想法。
更重要的是，我開始嘗試著用一種更成熟、更理性的方式去思考問題，而不僅僅是憑著一腔熱血去做判斷。我明白了，真正的“自由”并非是對規則的逃避，而是在理解和遵循規則的基礎上，去創造屬于自己的空間。就像一個優秀的運動員，必??須掌握好基本的技巧和體能，才能在賽場上展現出超凡的技藝。
而學習英語，對我來說，就是為我未來的人生，打下的一塊堅實的地基。
這種改變，并沒有立刻被所有人注意到，但王老師卻看在了眼里。她沒有過多的言語，只是在我偶爾的進步時，給予一個鼓勵的眼神，或者在批改作業時，多寫一句“這次進步很大”的評語。這些細微的肯定，對我來說，比任何物質獎勵都來得珍貴。
我與王老師之間的“微妙關系”，并沒有因此就“風平浪靜”。高三那年，我迎來了一次真正的“挑戰”。由于之前在英語上的“懈怠”，我的高考英語成績并??不理想，這在我的預料之中，但對我來說，無疑是沉重的打擊。我記得那天，我拿到成績單的那一刻，整個人都有些發懵。
我懷揣著一種復雜的心情，找到了王老師。我不想為自己找借口，只是想知道，我究竟哪里做得不夠好。我記得，當時我手里還拿著那篇曾經讓我“備受矚目”的作文，雖然已經泛黃，但??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可見。
王老師看著我，目光中帶著理解和一絲心疼。她示意我坐下，然后平靜地說：“我看到了你的成績。我知道，你盡力了。”
我搖搖頭，低著頭，說：“我沒有盡力。我知道，我曾經浪費了很多時間，也走了很多彎路。”
王老師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后拿起我的那篇“特殊作文”，遞給我。“還記得這篇作文嗎？”
我接過作文，看著上面那些曾經讓我引以為豪的文字，如今卻顯得如此青澀和不成??熟。我苦笑了一下。
“是的，王老師。我曾??經以為，我用這樣一種方式，就能展現我的‘個性’和‘與眾不同’。”
“但??是，你現在明白了，對嗎？”王老師的聲音輕柔而有力，“真正的‘與眾不同’，不是靠一些叛逆的言語來標榜，而是靠你的實力，你的思想，你為社會做出的貢獻來體現。你現在年輕，還有時間去彌補，去學習。”
她繼續說道：“你還記得我當時對你說過的話嗎？規則，不是為了束縛你，而是為了讓你更好地去翱翔。英語，就是你翱翔的翅膀。你現在成績不理想，不代表你沒有潛力，不代表你沒有機會。”
她頓了頓，然后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，遞給我。“這是我為你整理的一些關于大學英語學習的資料，以及一些備考的??建議。我知道，現在說這些可能有點晚了，但是，學習，永遠都不??晚。而且，我始終相信，你的潛力遠不止于此??。”
接過那份資料，我的眼眶濕潤了。我一直以為，那篇作文之后，我和王老師之間，似乎就劃上了某種“距離”。我曾經的“叛逆”，讓她看到了我的??“不足”，而我的“失敗”，似乎也印證了她當時的“擔憂”。此刻，她卻依然愿意為我付出時間和精力，這讓我深刻地感受到了，一個真正的教育者，是如何用她的愛和智慧，去引導一個迷茫的靈魂。
“謝謝您，王老師。”我真誠地說道，“我不會放棄的。”
離開王老師辦公室的時候，我的心里充滿了感激和一種重新出發的動力。我開始更加努力地學習英語，利用一切課余時間來鞏固和提升。我不再糾結于過去，而是將那次“失敗”的經歷，化作前進的動力。我開始明白，成長，就是一個不斷犯錯、不斷反思、不斷修正的過程。
雖然高考失利，但我并沒有因此停下腳步。我選擇了一所普通的大學，但我在大學里，將英語學習推向了一個新的高度。我報名參加各種英語角，閱讀大量的英文原著，甚至嘗試著寫一些英文的博客和評論。我發現，通過英語，我打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，我的視野變得更加開闊，我的思維也變得更加活躍。
后來，當我再次回首那段青蔥歲月，回首那節讓我“永生難忘”的英語課，我心中充滿了感激。那不僅僅是一節普通的??英語課，更是我成長道路上的??一個重要的轉折點。王老師用她的智慧和耐心，讓我從??一個自以為是的??叛逆少年，變成了一個懂得反思、懂得進取、懂得感恩的青年。
很多年后，當我站在異國他鄉的土地上，用流利的英語與人交流，用英語完成我的工作時，我常常會想起王老師。想起她當年在教室里平靜而深刻的剖析，想起她遞給我那份資料時充滿鼓勵的目光。我明白，那篇“c了英語老師一節課作文”的背后，并非是簡單的“反抗”與“懲罰”，而是一場關于青春的萌動，一次關于成長的蛻變??，以及一場我與老師之間，跨越時空的、深刻的和解。
我c了英語老師一節課，不是對她權威的挑戰，而是對我自己成長的一種“催化”。那是一種疼痛中的頓悟，是迷茫中的指引，最終，是讓我能夠更加堅定地，走向屬于自己的那片“自由天空”。而這份“自由天空”，也因為有了曾經那些規則的約束和老師的教導，而變得更加遼闊和壯美。
活動：【zqsbasiudbqwkjbwkjbrewew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