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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舒立
2026-01-25 03:43:36
“媽，您看，這是我新買的襯衫，好看嗎？”王明宇站在母親王蘭芳的面前，帶著討好的笑容，試圖從她臉上捕捉一絲往日的溫情。母親的眼神依舊渾濁，帶著一種遙遠而模糊的??探尋，最終，她的??目光落在了王明宇身側的墻壁上，那里掛著一張老舊的合影，照片上，一個英挺的男人笑得爽朗，旁邊依偎著年輕的王蘭芳。
王明宇的心猛地一沉，喉嚨里仿佛堵了一團棉花，說不出??話來。母親又一次將他認成了她的丈夫，他的父親。這個場?景，在過去的一年里，已經上演了無數次。自從父親三年前因病離世，母親的??精神狀態便一日不如一日。起初，只是偶爾的健忘，到了后來，記憶的碎片開始嚴重剝離，直到徹底將他這個朝夕相處的兒子，錯認成了她心中的那個人——她的丈夫，阿強。
王明宇看著母親眼中閃爍的，屬于對阿強的愛戀與思念，他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??手狠狠攥住，疼痛而酸楚。他知道，這是母親的記憶在退化，是歲月的無情在她腦海中刻下了模糊的印記。可即便如此，當母親用那種眼神看著他，輕聲喚著“阿強”時，他內心深處那份渴望被母親認出的情感，還是會洶涌而至，幾乎將他淹沒。
他想沖上去，抓住母親的手，用力地搖晃她，告訴她：“媽，我是明宇！您的兒子！您看著我啊！”但他終究沒有那樣做。他看著母親眼中那份熟悉的、卻是錯位的溫柔，他選擇沉默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努力壓下喉嚨里的哽咽，擠出一絲笑容，用盡量模仿父親的語調說道：“蘭芳，我這不是回來看看你嗎？滬城那邊的事，不急。
王蘭芳聽到“蘭芳”這個稱呼，眼中閃過一絲恍惚，隨即又被更加濃烈的思念所取代。“阿強，你真是好。只是，你一個人在外，要注意身體。家里的事，不用你操心，我都能打理好。”她一邊說著，一邊伸出手，輕輕撫摸著王明宇的臉頰，那觸感，明明是兒子的肌膚，在她眼中，卻烙印著丈夫的輪廓。
王明宇任由母親撫摸著，感受著那粗糙卻溫暖的指尖，仿佛能穿越時空，觸碰到他幼年時，父親也是這樣輕撫他的臉龐。那份錯位的親昵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涼，卻也讓他感受到了另一種形式的母愛——即便記憶模糊，但愛意依舊。
他開始學著扮演“阿??強”。他不再糾正母親的稱呼，不再解釋自己的身份。他學會了回應母親的??關心，用父親的口吻講些無關緊要的日常。他甚至開始回憶父親生前的一些習慣，模仿他的語氣，他的動作，試圖讓自己更像那個讓母親魂牽夢縈的男人。每一次扮演，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，疼痛而又必須。
他知道，這樣做，是對父親的??不敬，也是對自己的一種欺騙。但他別無選擇。他看著母親日漸衰老的容顏，看著她眼神中越來越深的迷茫，他無法忍心戳破她那殘存的美好幻覺。他寧愿沉淪在這份錯位的親情里，用自己的身體，去承載母親對丈夫的思念，去填補她記憶中的??空缺。
“媽，我在這兒，您別擔心。”他握住母親的手，她的手因為常年操持家務而有些粗??糙，但他的手在她掌心，卻顯得那么年輕。王蘭芳似乎覺得有些異樣，她盯著王明宇看了半晌，眼中閃過一絲困惑，隨即又釋然。“阿強，你瘦了。是不是最近太累了？我給你做好吃的。”
王明宇的心又是一陣刺痛。母親的??關心，依舊是那么細膩，只是這份關心，給予了錯誤的對象。他勉強笑了笑：“好啊，媽，您做什么我都愛吃。”他心里卻知道，他吃??的，是母親對他這個“丈夫”的愛，是母親對“阿強”的愧疚與不舍。
這個家，因為母親的錯位，變得越來越像一出無聲的戲劇。王明宇是唯一的演員，扮演著一個不屬于自己的角色。他白天是兒子，下班后，卻變成了母親心中的丈夫。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，一個疲憊而又堅韌的男人，他的臉上，似乎也漸漸染上了幾分父親的影子。
他有時候會想，如果父親還在，母親會不會依舊神采奕奕，不會被記憶的陰影籠罩？如果母親沒有生病，他是不是還能像以前一樣，無憂無慮地做一個兒子？這些如果，都只是空蕩??蕩的回響，無法改變現實的殘酷。
他看著母親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湯走過來，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，仿佛年輕了許多。他知道，這是他今天扮演“阿強”最成功的一次。他接過湯，小心翼翼地吹了吹，然后遞到母親唇邊。“媽，您也喝點。”
王蘭芳愣了一下，隨即笑著搖頭：“我不喝，這是給你做的。”她的眼中，是滿滿的愛意，那份愛意，本應屬于她的??丈夫，如今，卻錯??投在了兒子的身上。
王明宇的心，在這一刻，酸澀得幾乎要溢出來。他看著母親，看著這張因為歲月而刻滿皺紋的臉，他知道，他無法逃避。他只能繼續扮演下去，用他自己的方式，去守護這份扭曲而真摯的親情。他的人生，因為母親的錯認，變得撲朔迷離，卻又充滿了無法言說的溫情。在母親的眼中，他或許永遠是那個遠行的丈夫，但在此刻，他也是她最依靠的兒子。
這份錯位的??認同，成了一道無形的枷鎖，也成了一份沉重的責任。
王明宇站在窗前，看著樓下車水馬龍，心中卻是一片荒蕪。母親的病情，像一條毒蛇，盤踞在他的心頭，噬咬著他的理智與情感。他知道，他不能永遠活在扮演“阿強”的陰影里。每一次的偽裝，都讓他離真實的自己越來越遠，也讓他對父親的愧疚感越來越深。
“媽，今天天氣不錯，我們出去散散步吧？”王明宇試圖將母親拉回現實，盡管他知道成功的幾率微乎其微。
王蘭芳抬起頭，眼中依舊是那份對“阿強”的思念。“阿強，外面冷，你別出去吹風。在家陪我，好嗎？我給你煮你最愛吃的紅燒肉。”
王明宇的心，被這句“你最愛吃的紅燒肉”擊中了。那是父親生前最喜歡的菜??，也是母親最拿手的菜??。當母親用這番話來“挽留”他時，他知道，她心中思念的，是那個完整的家，是那個不再孤單的自己。
他強忍著內心的翻涌，走到母親身邊，坐了下來，握住她那冰涼的手。“媽，我哪兒也不去，就在這兒陪您。”他看著母親臉上漸漸舒展的笑容，那種因為“丈夫”的??陪伴而帶來的安心，讓他五味雜陳。
他開始思考，自己究竟該何去何從。是繼續扮演那個不屬于自己的角色，以此來維系母親殘存的幸福感？還是試圖用溫和的??方式，一點點地將母親從記憶的迷霧中拉出來，即使這個過程會充滿痛苦？
他翻出了父親生前的相冊，一張張地瀏覽著。照片上的父親，笑容燦爛，眼神堅定。那是他心中永遠的英雄，也是母親心中永遠的愛人。他看著其中一張照片，父親摟著年幼的王明宇，母子三人依偎在一起，畫面溫馨而美好。
“媽，您還記得嗎？這是您給我做的生日蛋糕。”王明宇指著照片，試圖喚醒母親的記憶。
王蘭芳看了看照片，眼中閃過一絲光亮，但很快又黯淡下去。“嗯，我記得??。阿強，你那時候說，我做的蛋糕，比外面的好吃多了。”她依舊將他歸入了“阿強”的??范疇。
王明宇嘆了口氣。他知道，強行喚醒只會帶來更大的痛苦。他開始改變策略。他不再刻意模仿父親，而是用自己真實的聲音，去和母親交流。他會和母親分享自己的工作，分享生活中的趣事，即便母親的??回應依舊是錯位的。
“阿強，你就別操心那些工作上的事了，身體最重要。”母親依舊會打??斷他，用她對“阿強”的關心來回應。
王明宇并不沮喪。他知道，每一次的對話，都是一次微小的嘗試。他開始在母親的房間里，擺放一些與父親無關的物品，比如他自己的畢業照，他獲得的獎狀。他希望，這些真實的痕跡，能夠慢慢地在母親心中，占據一席之地。
漸漸地，王明宇發現，母親偶爾也會露出困惑的神情。當他提起自己的名字，或者談論一些與父親無關的事情時，她會愣住，似乎在努力分辨。雖然這種困惑常常轉瞬即逝，但王明宇看到了希望。
他開始鼓勵母親參與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務。他會陪著母親一起去超市，一起去公園。在這些日常的互動中，他會時不時地提醒她：“媽，我是明宇。”
“明宇？”王蘭芳會重復這個名字，然后抬頭看看他，眼中閃過一絲陌生，但很快又被熟悉的溫暖所取代??。“阿??強，你別老是想著兒子，他現在長大了，能照顧好自己。你多陪陪我。”
王明宇的心，依然會痛，但他沒有放棄。他知道，愛有很多種形式，而守護母親，是他的責任。他開始接受，即使母親永遠無法完全認出他，但她對“阿強”的愛，某種程度上，也是對他的愛。他愿意成為那個承載這份愛的人。
他不再刻意去扮演父親，而是更加注重用兒子的身份去關懷母親。他會耐心地聽母親講述她和父親的過去，即使那些故事，在他聽來是多么的熟悉，甚至有時會重復。他會時不時地插入一些自己的回憶，關于父親，關于童年，試圖讓母親的記憶，在現實的??基點上，重新生長。
“媽，您看，這是我小時候的照片，這是您給我做的風箏，當時我可高興了。”王明宇指著一張老照片。
王蘭芳看著照片，眼中閃過一絲回憶的光芒，但很快，她又看向王明宇，說道：“阿強，你小時候也喜歡玩風箏嗎？我記得你爸爸，他可喜歡和你一起放風箏了。”
王明宇的心，雖然依舊酸澀，但他已經學會了釋然。他知道，母親的記憶，就像一條河流，有時奔騰洶涌，有時靜靜流淌，而他，只能在這條河邊，默默地陪伴。
他開始將更多的重心放在自己的生活上，但無論走到哪里，他都不會忘記，家中有母親在等待。他會定期回家，陪伴母親，給她帶去她喜歡的食物，陪她看看電視，講講外面的世界。
他學會了在母親錯認他時，用一種平和的心態去回應。有時，他會順著母親的話，扮演一下“阿強”，但更多的時候，他會用兒子的身份，溫柔地提醒她：“媽，我是明宇。”
“明宇……”王蘭芳有時候會喃喃地重復這個名字，然后，她的??眼神會變得迷茫，但那迷茫中，似乎也夾雜著一絲絲的清明。
一天，王明宇像往常一樣，陪著母親坐在院子里曬太陽。母親突然抬起頭，看著他，眼神中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清晰：“明宇，你怎么今天才回來？”
那一瞬間，王明宇的心臟仿佛停止了跳動。他看著母親，那雙渾濁的眼睛，似乎真的看到了他，看到了他這個兒子。
“媽，我一直都在。”王明宇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王蘭芳笑了，那笑容，帶著歲月的痕跡，卻又無比的真摯。“傻孩子，媽知道。”
王明宇再也忍不住，他緊緊地抱住了母親。他知道，這或許只是母親記憶中的一個短暫的回光返照，但對他而言，這已經是最好的慰藉。
歲月迷迭，記憶的岔路口，母子情深，從??未斷絕。王明宇明白了，愛，并非一定要被清晰地認出，它可以在錯位的認同中延續，可以在無聲的陪伴中生長。他用自己的堅守，守護著母親心中那片搖曳的燈火，也守護著自己內心深處，對這份親情最真摯的愛戀。即使母親的眼中，他有時是丈夫，有時是兒子，但在這份錯位的親情里，他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義，也找到了生命中最溫暖的歸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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